Sunday, December 18, 2005

迷失的驯鹿

本文是本科阶段的一篇课程论文,刚刚从毕业光盘中翻出来,就贴在这里了。

纪录片《最后的山神》和《神鹿呀神鹿我们的神鹿》讲述的都是鄂伦春人从大山里的原始社会走向现代文明的过程中所面临的困惑和失落。鄂伦春人在解放前还处于原始社会时期,那个时候他们有着和现代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他们生活在大山的深处,依靠弓箭长矛猎杀猎物,他们像草原上的牧民一样,在茂密的林子里搭起了用白桦树皮做成的帐篷。他们信仰萨满教,认为是山神赐予了他们猎物,是山神给与了他们生命。总之他们有着一个和现代社会完全不同的世界。但50年前,这一切都改变了,鄂伦春人从世世代代生活的大山里走了出来,他们告别了祖先的白桦帐篷,住进了用砖头搭起的瓦房,他们告别了世世代代使用的弓弩,拿起了陌生的锄头,种起了并不熟悉的谷物和蔬菜。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独特的文化正在慢慢消失,老人一个一个的去世,关于这个民族文化的记忆也在慢慢消失。年轻人满怀希望的走进了现代文明,但当他们漫步于高楼和穿梭不息的车流当中时,他们又发现自己似乎不属于这个飞速膨胀充满残酷的城市森林。

《最后的山神》讲述了一对仍然生活在森林的鄂伦春老人孟金福夫妇的故事。故事的男主角孟金福是一位鄂伦春的巫师—— 一位萨满教的萨满。可以想象巫师在鄂伦春人尚未走出大山之前的狩猎生活中一定担当着十分重要的社会职能,他可能不单单是这个民族的精神支柱(在萨满教里萨满是人和神之间沟通的使者),而且他还可能承担着传授知识,医治伤病,讲述历史的重要职责。但是在定居之后,萨满就变得似乎是多余的了。这种地位上的巨大落差使萨满更能体会鄂伦春人定居之后生活和文化上的巨大改变。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故事从孟金福给马尾系红绳开始,这是一个古老的鄂伦春习俗,在狩猎时代,马是猎人们狩猎的重要助手,给马系红绳包含了猎人们对马的关心和一些宗教的因素,希望这样能使自己在未来的一年中能打到更多的猎物。而今鄂伦春人早已经告别了传统的狩猎生活,走向了农耕时代,在这种背景下给马尾系红绳其实就暗示了孟金福是一个固守传统文化的老人,就说明孟对传统文化的欣赏。片子化了不少时间表现孟打猎和祈祷山神的场面。特别是孟金福在松树上刻山神和向山神祈祷的场面。当孟金福打不到猎物时,他就会十分虔诚的向山神祈祷,并献上贡品。这些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十分可笑的事情在孟金福看来却是特别的正式。但残酷的现实却是原始森林越来越少,现代化的脚步一步一步逼向鄂伦春人那最后一块的森林,动物越来越少,孟金福信仰的文化所赖以生存的环境在慢慢消失。可以说整个片子表现的正是这样一种矛盾。片子中充满了一种只有在原始森林中才有的美,一种人和原始社会和谐共处,共同发展的美景。可以说这表现了鄂伦春文化的优点,但定居了的鄂伦春人并不承认这一点,他们亲手砍倒了刻有山神的松树,他们抛弃了自己的文化。在片子的结尾,孟金福最后一次跳起了萨满,在落日的余辉当中,孟金福尽情的跳着,似乎自己又回到了50年前的日子,最后当孟金福跳完的时候,他支撑不住了,他倒了。鄂伦春人的文化在孟金福跳完的最后萨满之后也随着他们的山神远去了。

《神鹿呀神鹿我们的神鹿》讲述的也是鄂伦春人在走向现代化的过程当中所面临的自我的困惑。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一位早年在北京上大学的鄂伦春人,在走入城市之后,她自己无法适应现代飞速膨胀的城市和残酷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开始怀念自己的童年生活和生她养她的大山。于是她逃出了城市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回到了自己的鄂伦春家族。故事就从她回到家族开始,母亲对女儿的归来感到十分的伤心,因为当初是自己亲手将女儿送入了北京的大学,在女儿的身上寄托了母亲的希望——走出大山,走出将鄂伦春人与世向隔的大山。而今天,这个生活在城市里的女儿,这个曾是母亲的骄傲。却走回了大山,在母亲和家人的眼里她无疑是个失败者,一个生活的失败者。“我“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在城市里,我无限怀念大山里的生活,怀念生我养我的青山绿水,而当我真正回到大山以后,我却发现,山还是那座山,而“我 “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灿烂,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我早已不能适应大山里的生活。这时“我“陷入了深深的身份认同的困惑当中,在城市当中,大家认为我是一个少数民族,是一个大山的孩子。而在父母族人的眼里我又是一个城里人,不管在那一方,我都是一个异类,我在脱离大山走入城市之后就陷入了这种身份认可的尴尬之中。我的家族是以养驯鹿为生,驯鹿群的头鹿被称为“神鹿“。“我“家的这头神鹿有好几年都没有下小鹿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家族里的所有人都盼着神鹿能下小鹿。神鹿下小鹿被家族里的人视为一种希望,一种预兆。片中的神鹿其实就是隐喻着“我“,不下小鹿就隐喻着我的“失败“。只有当我彻底抛弃鄂伦春人的历史文化,成功的融入到现代社会。家族里的那头神鹿才会下小鹿。在片中我讲述了作为萨满的奶奶为救别人而不惜牺牲自己亲人的事情,我讲述了母亲为送我上学而付出的艰辛,我讲述了自己的初恋情人为情而自杀的事情……这些讲述实际上都是一种讴歌,一种对鄂伦春传统优秀文化的讴歌。我正是在这种优秀的传统文化当中长大,这种文化早已经深深地透在了我的骨髓当中。在这种讴歌的背后是“我“在城市当中的磕磕碰碰,是城市的虚伪,自私和做作。我在城市越是失败,越是失意。这种回忆就越是强烈,我回家的欲望就越强烈。可以说我回家实际上是我寻找真情,寻找回忆的过程。但当我回到梦寐以求的家时,我却发现多年的城市生活早已将我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我,一个早已不适应大山生活的我。可以说这种发现是残酷的,无情的。我的位置到底在哪里呢,片中的我在苦苦的寻求…..最后我偷偷的走出了大山,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我终于在一个山下的小屋中找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但这当中有不少妥协的意味。

可以说这两部片子其实讲述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一种比较弱小的文化在强势文化的影响下如何慢慢消失的。鄂伦春族在解放前大概只有几千人,而且还处于原始社会,可以说与现代文明相比,他们显得异常弱小。本来他们有属于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而且已经在这种生活方式下生活了几千年,可以说他们已经比较适应这种生活方式了。但是在强势文化的影响下,他们抛弃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文化,投入了新的文化的怀抱当中。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他们如何去适应那本不属于自己的强势文化。在鄂伦春的传统文化下,鄂伦春人是强者,他们能够很好的适应这种文化,但在不属于他们的现代文明中,鄂伦春人就是弱者了,他们不能很好适应这种文化,无论他们如何努力他们是不能超越创造这种文化的民族的。更为重要的是,在现代文明的影响下,鄂伦春人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支柱,他们在现代文明的高楼当中迷失了方向,山神的消失其实就是鄂伦春人精神支柱的消失。刻着山神的松树被砍倒了,定居了的鄂伦春人亲手砍倒了曾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属于自己的山神,这意味着对鄂伦春传统文化的否定而抛弃。 在全球化运动日益高涨的今天,《最后的山神》和《神鹿呀神鹿我们的神鹿》有着特殊的意义。全球化意味着地球上许多特殊的文化和文明将会消失,那些曾经创造这些文明的人们将被迫抛弃这些传统文化而接受一种强势文化。这不但意味着曾经拥有多姿多彩文明的地球将被一种文明,一种文化所统一,不管你走到哪里,听到的将是同一种语言,人们拥有同一种信仰,人们拥有同样的价值观(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一幅画面!),而且那些抛弃自己传统文化而接受强势文化的人们在强势文化下将会是一个弱者,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历史,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失去了自己的价值观和信仰,他们本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可实际上他们注定是一个失败者。可以说这是一个悲剧,一个民族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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